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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妈妈的生命之门 百花深处txt微盘_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时间:2020年11月17日    作者:横吹大佬
教室里十分嘈杂,不时有被叠成纸飞机的试卷低空飘过,然后一头扎在胡乱地铺满垃圾和课本的地上。有个女生袅袅娜娜地移步过来,施施然停在她的课桌旁边,弯腰问:“哟,照镜子呢,再怎么照也不能让你变好看啊。”她对于阮意合的好皮囊不乏嫉妒,却又对她朴素的穿着嗤之以鼻。时而说些酸话,就好像真的能把对方踩到脚下去一样。而阮意合岿然不动,她合上镜子,从桌肚子中抽出一套数学模拟题,眼皮抬也不抬。...

早在十二岁那年跟随妈妈回到江州以后,阮意合就已经听惯了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她是怎么答应和王皓在一起的呢?或许,还要感谢何菁菁。

那天她坐在班里照镜子,也许是太过用功,额头上冒出了两颗不大不小的痘痘。

教室里十分嘈杂,不时有被叠成纸飞机的试卷低空飘过,然后一头扎在胡乱地铺满垃圾和课本的地上。

有个女生袅袅娜娜地移步过来,施施然停在她的课桌旁边,弯腰问:“哟,照镜子呢,再怎么照也不能让你变好看啊。”

她对于阮意合的好皮囊不乏嫉妒,却又对她朴素的穿着嗤之以鼻。时而说些酸话,就好像真的能把对方踩到脚下去一样。

而阮意合岿然不动,她合上镜子,从桌肚子中抽出一套数学模拟题,眼皮抬也不抬。

“啧啧,别以为你能转去长信,就可以蹿上天了。长信的人看不看得上你,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玩,还是另一回事呐。”女生有些恼羞成怒。

“何菁菁,你有病啊。”阮意合为何菁菁下了个定义,这已是她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狠话了。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么多与自己发生过交集的同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诸如“□□妈”之类的再粗鄙不过的话挂在嘴边,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对同伴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他们以为这样很帅很离经叛道,实际上落在别人眼里只有非常好笑。

“我操,何菁菁你他妈烦不烦啊?”坐在阮意合后桌的男生将手机往桌面重重一拍,最新发售的土豪金iphone5屏幕上延伸出一条无辜的裂纹。

“喔唷——王皓生气了,王皓你这个护妻狂魔——”

原本各玩各的学生们齐心协力起来,叫嚷着欢呼着起着一个女生与另一个男生的哄。

阮意合一度对这样的热闹不堪其扰,她确实是收下了王皓的情书,那份歪歪扭扭的信,至今想来她都没眼看。但最初她确实不知道那是情书——怎么这样就成了王皓的女朋友了呢?

虽然王皓其实是一个好人,但……

但这也给了班上女生更多的攻讦她的借口。她们咒骂她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川南口音,点评她不入流的穿着,嘲讽她那只在大家都已换上苹果手机后还在□□的OPPO翻盖机,指责她竟敢为男生辅导三角函数,她们在贴吧上指名道姓地称呼她为“绿茶婊”。

省重点与省重点之间也有天大的差别,宜林一中,聚集的是这样一群被长信挑剩下的但成绩尚可的学生,以及宜林大大小小五金厂老板娇生惯养的二世祖们。

这个班并没什么十分上进的气息,阮意合这样想。

何菁菁眼里的嚣张气焰霎时便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沉重的泪水,她委屈地望向王皓,堪堪要哭出声来。

“得瑟什么,你和那些长信的学生都一样,就算考上了清华北大,毕业了还是找不到工作,出去卖猪肉。每天死读书才能考这点分数,一群书呆子,花爸妈的钱读到硕士博士又怎样?社会的蛀虫。”

她附在阮意合耳畔低声诅咒,带着酸味的语气中不乏不屑与怨毒。何菁菁的双腿就像尖锐的圆规,直挺挺地戳在地砖上,两片凉薄的嘴唇开开合合。

“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有出息的。”

从高一入学开始,每次月考总分都比阮意合低两百分的何菁菁发出了刻薄的诅咒,她说,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有出息的。

那时阮意合只是平静地抬头看她,她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给了面前的女生这般莫大的自信。那些不堪入耳又自视甚高的话,好像夏季午后的雨点,落得迅猛密集。而每一滴晶莹无辜的水珠都包裹着尘土做成的,肮脏的凝结核。

所以在那晚王皓对他进行了第无数次表白后,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红着脸的名声在外的校霸,脑海里有关白日所受的屈辱嗡嗡嗡回响,鬼使神差般的竟然轻轻应了句:

“好呀。”

其实她在十二岁以后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也许只有童年时的玩伴才会惊叹她能走出川南小镇找到一门富贵亲戚,在江南扎下根来。

尽管十二岁以前的日子也并不多么快乐,但至少在那时,大家都不懂事,也并没什么“阶层”的概念。尽管她被嘲笑,因为上不了台面的家庭;被孤立,因为那一点点与众不同;被所有人贬损,因为软弱可欺。然而那时她还有朋友,放学后手拉手去学校后门买五毛钱一串的烤韭菜;她还有爸爸,会从厂子里下工以后带她去小商品批发市场买白衬衫——看上去与前排女生从成都买来的衣服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还记得十一岁那年的暑假,这座西南小镇可真热啊,连蟑螂都没了偷吃东西的力气。改革开放二十多年的春风从未曾光临她家,所以生在七月的她从不敢邀请为数不多的朋友到家里庆生,谁能想象会有人家连台空调都装不起呢?但也就是十一岁的那天生日,妈妈时常咒骂的“混账”爸爸牵着她去了县城新建的喷泉广场。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喷泉从地底里“呲”一声齐齐地钻出来,踩着《荷塘月色》的节拍狂甩头,而藏在草坪中的射灯多为鲜艳的红色、橙色,当然是有人瞧不上小县城的审美趣味的。但在当时的阮意合看来,语文课本上“五光十色”、“落英缤纷”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生平第一次有了体会。

十岁生日的前一天,她曾经幻想:明天会有蛋糕吗?她会得到祝福吗?同桌的男生说他十岁生日时家里在县城的开元酒店给他摆酒,订了三层大蛋糕,光礼金就收了几万。差得远了,阮意合便也生不出羡慕或者嫉妒的情绪。但她到底对自己的第一个“大生日”生出了一丝丝按耐不住的期待,因为同学们都说,这是我们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生日。

但是事实上,谁也不记得她的十岁生日,谁都不知道阮意合曾在这一天许下什么愿望。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迈入十一岁前的最后一分钟,阮意合才抱着她人生中唯一一只娃娃默想:也许并不曾有人为她的出生感到喜悦,也并没有人对她的未来感到期许吧。

眼珠干巴巴的,转来转去也磨不出一滴泪来。

所以当第二年爸爸牵着她的手去县城里看喷泉的时候,她也并不如何发自内心地快乐。尽管漫天水珠挥洒,在当年的她看来真的很美,很美。

但她从未忘记那一天。在此后无数个差点儿挨不过去的日子里回望过去,十一岁生日的喷泉之夜,竟然变成了金黄色的记忆片段,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还能折射出如融化了的麦芽糖一般的波光。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爸爸。

这些事,全是陈衡芷不知道的。

陈衡芷除了一厢情愿地把过剩的青春期荷尔蒙具像化为一个仇敌,再当仁不让地将那条敌对的标签打在她的身上,又难道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也许脑海中遥远的记忆碎片都早已不是它最原本的模样,平凡的瞬间被抹去,只留下不断被情感强化了的委屈不忿,以及过分喜悦时的那点熠熠星光。

关于十二岁以前的往事,阮意合很少才会回想。她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记忆,始于初到江州的那一天。

那天,妈妈在车站外的杂货店挑拣水果,时隔多年回到娘家,不能两手空空。满面倦容的中年妇女同态度敷衍的小贩为着几毛钱争得不可开交,唇枪舌战,大吼大叫。

下午的阳光很盛,过路行人步履匆匆,偶听见一两句带有外乡口音的咒骂,便显出淡淡的好笑神色。看稀罕物件般。

几毛钱而已。

阮意合站在店外安静等待,她垂头,涨红了双颊,就像《麦琪的礼物》里同样窘困的女主角,对这抠门至极的买卖流露出无声的愤懑。

终于到了素未谋面的小姨家中,妈妈把千挑万选附加百般刁难才得来的水果塞到陈衡芷面前,而陈衡芷脆生生应和,显得伶俐又乖巧。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碟果盘。那时候的阮意合还没有学会看人脸色,她不明白,于是直直问这个白得的表妹,既然你说喜欢,那为什么不吃?

“不好看啊。”陈衡芷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着全家人的面也无所忌讳。

长辈们善意地哄笑,小姨忙打圆场:“囡囡太娇气了,被她爷爷奶奶惯得任性。她只吃进口水果,倒不是有多好吃,这孩子,平时只喜欢吃长得好看的东西。”

其实这样的事阮意合见得多了,也就很难再生出不忿的情绪。倒是小姨,言语间还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用温柔得一塌糊涂的语气低声劝慰。

“终于回家啦,以后有一大家子一起来疼我们葵子啦。”

阮意合原名李葵子,爸爸说她出生时是盛夏,他还在上工时接到医院打来的老婆早产的电话,急匆匆跑出去,恰好瞥见工地附近的一大片向日葵,蓊蓊郁郁地撑出无限生机。

黄花冷淡无人看,独自倾心向太阳。小姨说这是好名字,但妈妈还是执拗地在迁户口时,连名带姓地将她的过去彻底抹去。

阮意合眷恋小姨的怀抱与轻抚,记忆中从未有人这样和风细雨地关照过她。小姨的身上可真香啊,她穿着粗花呢套裙,耳际发间是滚圆的珍珠首饰,举手投足间光彩照人,把一旁陪笑脸的妈妈硬生生比成了对照组。

她伏在小姨的怀里,余光瞄见陈衡芷直勾勾望过来的露骨的敌意。这个女孩儿,大人们说她是自己的表妹,她们的母亲是一母所出,所以她们是血缘亲得不得了的表姐妹。

可是谁会认为阮意合与陈衡芷是姐妹呢,就像小姨与妈妈,她们站在一起,一眼扫去就能看出云泥之别。一母所出的姐妹境遇竟如此不同,命运何其不公。

见阮意合竟然还厚颜无耻地挽着自家妈妈的手,陈衡芷乘大人们不注意时向她轻轻翻了个白眼,又生怕对方瞧不见似的,翻过一个后意犹未尽地再翻了一个。

阮意合在相形见绌之下显得有些自卑胆怯的心,就被这两个白眼刹那间催化,逆向生长,落地生出花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乐于应对陈衡芷的找茬,以及向小姨撒娇弄痴,再度回馈她一些“不好受”。

在被小姨安排转进宜林一中的附属初中之前,那确实是她来到江州后为数不多的鲜亮的时光。

但也就是在初一的那一年。

野草一般的童年,蓬勃生长,摧枯拉朽,最终波澜不惊地过渡到无趣的青春。

也许是缺爱的少女总是更期待一场白马王子的救赎,又也许是看了那一年网上盛行的《极道王子爱上我》,阮意合遇见了她那驾着白马涉水而来的王子,从此心里塞满蜜糖般的幻想,尽管王子从不认识她。

他是周周函郁画室的学弟。

某个雨夜里,上了初一的阮意合忽然来了兴致,要去接那个与自己并不太亲近的表哥。然而周函郁不在,她猛一推开门,把正要离去的王子撞得趔趄。

“你没事吧?”这句来自受害者的反问向来是玛丽苏绅士的标配。

到底是那个雨夜太朦胧,还是月亮惹的祸,阮意合呆呆地望着这个满身书生气的少年,不知怎么就飞了魂。

也许是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像百变小樱的哥哥,爸爸还在时,曾陪她一起看《魔卡少女樱》的影碟,也曾抚摸着她的头顶开玩笑,说他年轻时其实很像木之本桃矢。

后来周函郁说,有学弟相约,去括苍山踏青。陈衡芷和周函叙兴致缺缺,而向来文静的阮意合却一反常态。

意外发生,她被刨出来,俯在她的王子的背上时,满脑子断片,空白。

于是阴差阳错间一切就此改变。

后是三个表姐妹混战的几年,家里鸡飞狗跳,长辈们也苦不堪言。阮意合委屈,她是真的觉得委屈,而解释换来的是两个小女孩的怨恨,是陈家奶奶高高在上的蔑视与不屑。

所幸,还有小姨愈来愈多的歉疚和补偿。

根据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论,“求死”的本能冲动有内外之分。最初,阮意合的冲动指向内部,她也曾在愧疚中自我折磨;而这样的折磨从未让她得到更多的包容,于是冲动便渐渐由内部转向外部。

惩罚自己是无用的,那我就破坏、损害、征服他人。

一点点讨厌,变成了极大的憎恶;过往的艳羡,也浓缩成了深深的不甘。

她知道陈衡芷讨厌她,周函叙看不起她。

她的母亲在家境艰难时跟着外乡人跑了,背弃了父母和弟妹,去到那个川南地区的小县城里。在阮意合小时候,她的奶奶最爱用手指着她,高声咒骂:“瓜娃子,死尸,贱人。”

她只记得更久以前,在她更小的时候,奶奶也曾笑着用手抚摸她的脸,把她放进背篓里下田,一边劳作,一边唱着川南的儿歌。

后来啊……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阮意合渐渐长大,越来越多的小镇妇女开始在背后嚼舌根:“那丫头长得一点也不像李家儿子,也不像她妈妈,该不会是……”

“哎呦,这可难说。她妈不到二十就跟着男人来了我们这儿,这种瓜皮的性子,难说的噻。”

而原来短短十几年光阴就可以让同胞三姐弟的命运如此天差地别,陈衡芷的妈妈,那个不被母亲看好的小姨,从农村嫁进城里的知识分子家庭,后来做生意,带挈着原本入赘城里人家的小弟,也就是周函叙的爸爸一起发了财。

十二岁那年,妈妈终于忍无可忍,把她带回了江南,投奔弟妹。母女两个寄人篱下,不过是从一个不属于她们的窝挪到了另一个依然不属于她们的窝,却又可笑地过上了还算是光鲜体面的日子。

可她小学时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哪怕来到江州后发了疯似的念了一年的补习班,还是只能勉强考到宜林一中初中部的赞助费投档线。

小姨遗憾不能将她留在江州,妈妈恨她不争气,新同学笑她分不清英语主谓宾。开学时填个人信息表,姓名并曾用名都要一块上交。纪律委员捏着她那张薄薄的纸在班里大声朗读她的川南某某镇小学地址,班上同学立时笑作一团。又有人直接在百度上搜她的曾用名与小学,明晃晃跳出来一条贴吧帖子:“有人认识李葵子吗?六三班的那个小□□。”

从那一天,那一刻开始,阮意合再度被孤立。屈辱仿佛被写进了骨血,任凭时光流转细胞凋亡,依旧重熔再生代代相传。

后来事情终于闹大了。初三第一学期,妈妈被叫到学校,大庭广众之下咒骂她的怯弱无能。

只有小姨,只有小姨为她退掉了所有的课程,还要求学校替她保留学籍。她为她另请家庭教师补习,她说:“只有无能之人才会利用偏见、党同伐异。”

即使是在发生了括苍山那样的事以后,小姨还是把她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你要自强,”小姨说,“葵子,你要自强。”

在最初的时候,阮意合不是没有羡慕过两个表妹未来会拥有的很多很多的钱。

而这些年来她表现出的,相较于亲生母亲还要超出许多的对于小姨的孺慕之情,也许真的不仅仅出于她对姨母的感激,不止出于对妈妈的恨其不争,还因为陈衡芷,是那样地糟蹋着她所拥有的、自己却可望而不可及的爱。

所以陈衡芷,你现在看见我了吗?

我渐渐变成了你的妈妈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看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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